不要试图在书里找答案
RE《承认吧，你其实根本不爱看书》
最近看到这篇我认为很好的文章。作者坦然地承认了自己不爱看书的事实，还为自己不爱看书找了理由 - 低效：
绝大多数市面上流行的商业书、畅销书，核心观点无非就那么一两个，为了凑够出版的字数，硬生生填充了大量的废话、平庸的案例和重复的修辞。很多内容说白了，就是写给完全不懂这个领域的人看的门槛级读物。
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问题，或者获取最新的行业信息，在这个时代，依然寄希望于通过「看书」来完成信息对称，效率低得可怕。没有什么信息差是非要靠书才能填平的。相反，学会快速检索、提炼结构、在实践中反馈，比按部就班地翻完几百页纸要管用得多。
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获取信息，书的效率确实低。但是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问题或者获取最新的行业信息，这是查教程或工具书的目的，比如某类编程技术大全、开发指南等。
因为想想看，如果有人问你最近读了什么书，你说《C语言程序与设计》时不也会感到奇怪吗？这种奇怪说明在我们的语言直觉里，读书的书是默认排除了工具书的，因为工具书只给答案、不留问题，查完就走，没在你脑子里留下什么。
而我们读书不在于能够解决问题，而是在于思考。很多书会提出问题，但不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这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信息获取效率存在的。用工具理性去衡量一件本来就不是纯工具性的事情，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
退一步讲，就算把工具书也算作读书，这种有用和没用的判断标准本身也不值得推崇。工具书之所以给人读了就该有用的错觉，是因为它有可以量化和验证的答案，这种重结果、轻过程的评价方式，其实是应试教育留给我们的后遗症，习惯性地用能不能解题来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
我问过自己爱看书吗？得到的答案是：严格来讲我不是爱看书，而是爱听故事。
我记得我读完的第一本书是《天才在左，疯子在右》，而且读了三遍。这本书确实有问题，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书里很多病人访谈根本不是纪实，而是作者杜撰加工的产物，严格意义上它连纪实文学都算不上。
但那又怎样，我不会觉得当年读它是浪费时间。这本书也没教会我任何道理，它只是把一个又一个精神病人的自述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去判断谁疯谁不疯、谁的逻辑更自洽。后来我发现凡是能让我读下去、甚至反复读的书，都是主要负责提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就拿我最近读的书举例，《动物庄园》用一群动物的寓言讲权力如何一步步异化、平等如何一步步变成谎言，《房间里的大象》用大量社会案例讲一群人如何心照不宣地对显而易见的问题集体装瞎。它们都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办，甚至连是非判断都很少直接说出口。它们只是把整个过程摊开看，剩下的愤怒、警惕或者反思，全都得靠我自己想。
受这种观念影响，你会看到我笔下的诸多故事中，语言表达近乎克制，不太会直白甚至不会下结论，是因为结论一旦确定，就失去了思考的空间。
近两周我没读书，但是一直在看别人博客上的文章，还在看访谈或采访类的播客，也都是故事。我也认同作者说：
书不过是信息的一种载体，跟网页、代码、播客、视频甚至一段结构化的数据，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无非是装订成册或散落在互联网而已，我很喜欢他们的文字，他们有自己的观点，还会留下思考的空间。
柴静的播客我从去年就开始看，看了很多期，老实讲很多都是国内非常敏感甚至尖锐的问题。这些事儿轮不到我去关心，但我自己不能没有想法，因为没有想法是恐怖的，我在她的评论里经常看见很多人说国内不自由，什么都不让说，这里我想借用陈虻的一句话：
你不要老抱怨别人限制你的思想，我想请问你，你有什么思想？真的给你自由了，你要表达什么?
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无奈，我在深思、我在沉默。
他说了一件比表达更重要但更容易忽略的事：表达的前提，是你先拥有值得表达的东西。如果思想只是别人观点的拼贴，是短视频里的几句金句，是算法推来的热门立场，那么给他再大的表达空间，他也不过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所以读书也好，博客、播客也罢，它们真正的价值不是让我知道更多，就像好的书不会急着告诉你答案，好文章不会要求你认同作者，而是让你在读完之后，忍不住开始补充或反驳，甚至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东西。所以我说《承认吧，你其实根本不爱看书》是一篇好文章。
如果一本书最后什么都没有教会我，却让我带着一个问题思考了很多天，甚至很多年，那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至于答案...
农历二六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