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冥府与血雨的告别

《荷马史诗¹》阅记

传说海洋女神忒提斯下嫁凡人佩琉斯，众神齐聚赴宴，为了不破坏婚礼氛围，唯独没有邀请不和女神厄里斯。她怀恨在心，悄悄在宴席丢下一个刻着“献给最美的女神”的金苹果。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都认为这个苹果属于自己，而宙斯将裁决的难题推给以公正闻名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三位女神各自开价，当阿佛洛狄忒许诺让世间最美的女人爱上他时，帕里斯做出了选择。

世间最美的女人就是海伦，她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女儿，据说实际是宙斯所生。她的两个哥哥已不在人世，所以谁娶了她，谁就有望继承斯巴达的王位，于是各邦英雄纷纷前来求婚。求婚者太多，海伦父亲怕选谁都会得罪其余人从而引发争斗。奥德修斯就提议让所有求婚者起誓无论海伦最终嫁给谁，一旦这桩婚姻遭到侵犯，其余人都要出手相助。众人纷纷应允，海伦父亲这才放心将海伦许配给了墨涅拉俄斯。

帕里斯如愿带走了海伦，但这无疑侵犯了海伦的婚姻，昔日的求婚者依誓出兵，阿伽门农统率上千条战船开到特洛伊城下，一围就是十年。

这就是特洛伊战争的背景，《伊利亚特》只写战争最后的五十来天，从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吵翻开始，到赫克托尔的葬礼结束。《伊利亚特》写战场，《奥德赛》写回家，一个是围城十年的愤怒，一个是归途十年的漂泊。两部书能读出死亡、荣誉、家...人会死，所以想留名，留名要拿命换，家就成了放不下的东西。

世人对《荷马史诗》的评价向来很高。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提到当时有人说荷马教育了整个希腊。西蒙娜·薇依写过一篇有名的文章，把《伊利亚特》叫作力量之诗，意思是书里每个人，赢的输的，都被战争这股力量推着走。

其实我以前看过《荷马史诗》，只觉得那是英雄的赞歌，如今读完满脑子都是命运二字。古希腊的英雄大多背负着预言，无一不灵验。奥德修斯的同伴动了牛，他就得独自漂泊很久才能回家；阿喀琉斯留在特洛伊会因荣誉而亡；就连宙斯的儿子萨尔佩冬，也注定要死在帕特洛克罗斯手下...

奥德修斯是个聪明人，木马是他出的主意，连独眼巨人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可回家这一路，海水还是一次次把他推回原处。风神送他一只装满逆风的皮袋，一路顺风回家都看到海岸了，可同伴好奇趁他睡着打开袋子，风又把船吹回了起点。后来太阳神的牛被宰也是一样，同伴是真的饿，也许不吃也会被饿死。于是船被雷劈碎，一船人只剩他一个。

阿喀琉斯一开始就选了为荣誉而战，尽管知道会死在特洛伊。后来他和阿伽门农闹翻，退出了战争，还对使者说明天就起航回家，但命运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他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披着他的铠甲出战，死在赫克托尔手里，他为了复仇重返战场，也走上了那条早已写好的路。后来奥德修斯在冥府遇见他，称赞他在亡灵中也如君王一般，他却宁愿活着给没有田产的穷人当雇工，也不愿在这里称王。

神也一样。宙斯的儿子萨尔佩冬为特洛伊而战，眼看要死在帕特洛克罗斯枪下。宙斯想把他从战场上抢走送回故乡。赫拉拦住他：一个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你要把他救回来吗？要做也行，别的神可不答应。宙斯让步了，他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从天上降下血色的雨点，落在大地上悼念儿子。

奥德修斯睡着，是因为太累；同伴打开袋子，是因为好奇；宰牛，是因为饿。阿喀琉斯退出战争，不过是一口气咽不下。宙斯想救自己的儿子，更是人之常情。每一步单拿出来，都说得过去，甚至让人同情。可这些说得过去的事凑在一起，正好是预言说的那个样子。

我原来以为命运是个很大的东西，从天上压下来。读完觉得不太对，它更像一直在旁边等着，等人累了，饿了，好奇了，生气了，舍不得了。让我更难受的是他们知道，结局是早就知道的，然后未来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倒数。阿喀琉斯听母亲说，杀了赫克托尔，你也活不长了，他回答那就让我现在死，这话我反倒觉得说得像是被逼到没处退了，像是认命了。

认命听着像认输，我想也许就是认输，只是输了的人里，还有人想走得像样一点。可阿喀琉斯到了冥府，说宁愿活着当雇工，一听见儿子的名声，又大步走开了，满心欢喜。人到了那一步，连后悔都不彻底。

特洛伊的大火会熄灭，漂泊的孤舟会靠岸，冥府的亡灵也会散去，所有的怒火、挣扎与悲伤，最终都化作史诗里的文字。文字总是那么冷静，就像命运本身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二六年九月十六日·成文